“伤了?”他问。
女孩没说话,只下意识将那只脚藏到裙子底下去,她鼻尖有点红,嘴唇被咬得失了血色,黑曜石眼睛睁得大大的,还蒙上了一层水汽,像噙着泪。
某些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激烈冲撞起来,某一刻,他既想彻底掐碎这脆弱,又更渴望……把她抱起来,用军装外套裹住她发抖的身子,把她藏进某个只有月光能找到的阁楼里去。
没有人能发现她,除了他。
“你怕我吗?”他忽然问,他用仅剩的意识压制下那冲动。
俞琬身体微微一颤。“我……”她声音干涩,刚才他踹门嘶吼的时候,她怕得要命,可也不完全是怕,说不怕?那更是骗人。
她咬着唇没答,只是再往后缩了缩。
这反应似乎取悦了君舍,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额角伤口渗出血珠,顺着颧骨滑落,又被他随手抹开,在苍白的脸上拖出一道暗红痕迹来。
酒精作用下涣散的眸光,凌乱的棕发,配上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,整个人透着股颓败的妖异,危险又蛊惑。
“你应该怕的。”他轻声说,像在陈述一个真理。“不过今晚……” 他环顾四周狼藉,又看了看她光裸的脚,若无其事地耸耸肩,“显然我的破坏力主要针对门窗和自己,恭喜你,你的手术刀保住了。”
这话讲得古怪又讽刺,这扇门难道不是她的吗?她忍不住皱眉。
可和一个醉鬼,有什么好说的。
就这么静默了几秒,棕发男人似乎也失去了继续对话的兴趣,又或者说,酒精带来的体力消耗终于开始反噬。高大身形晃了晃,蹒跚着走向候诊区那张长沙发,随即卸下所有力气般重重倒下去,长腿无处安放地搭在扶手上。
“毯子。”他闭着眼伸出手,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索求,像个困极了、在自家卧室里向大人讨要被子的孩子。
“冷。”
俞琬下意识看向旁边墙上的木挂钩,那里常年搭着两条干净的羊毛毯子,是给候诊时觉得冷的病人准备的。
手指都要抬起来了,下一刻又骤然停住。
这个人是……把这当成他卧室了吗?踹门闯进来,把她的诊所弄成这个样子,还差点逼她动了刀,现在却堂而皇之地躺在这,理直气壮讨要毯子?
久久没等到回应,君舍倒是自己先动了。
他侧过身,长臂一伸,拽过沙发角落的毯子胡乱裹住肩膀,细软的羊毛蹭过脸颊时,男人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息,凌乱的棕发垂下来,在眼窝投下一片阴影来。
月光静静洒进来,刚才那个暴戾的闯入者好像消失了,沙发上只剩下一个过着毯子、呼吸渐沉的疲惫身影。
无害得……像个走错门的旅人。
女孩一时僵住了。就让他在这睡着,还是该把他拖出去?可她自己怎么拖得动一个那么高的男人?万一拖到一半他醒了,发现她在试图“处理”他,他暴怒起来会是什么样子,会不会像处理那些抵抗分子一样直接掏出枪来……
女孩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急促的,慌乱的,与君舍刚才那种沉重的步伐截然不同,是跑动的声音,由远及近,重重踏在石板路上。
“文——”
年轻男人的呼喊刚冲出喉咙就戛然而止。
灯光将诊所内的惨状赤裸裸地摊开来人眼前,摇摇欲坠的门板,满地飞溅的木屑,翻倒的诊疗椅……沙发上横卧着个衣衫凌乱的棕发男人,军装领口大敞。
而更深处,缩在楼梯转角的女孩光着一只脚,羊毛裙裹着单薄的身躯,眼眶通红得像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受惊兔子。
金发男人穿着飞行夹克,那张依然带着些少年气的娃娃脸上,此刻每一寸都绷得死紧。
是约阿希姆。
俞琬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,他怎么会在这里,他不是……不是再也不见她了吗?
“离她远点!”年轻人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,跨过满地狼藉,像头被激怒的幼狮,不管不顾地就径直冲了过去。
就在这时,君舍睁开眼睛,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蒙了层霜。
“骑士来了。”他缓缓直起身,仿佛在点评一场无聊的舞台剧。
他的站姿依旧松垮,却莫名透着股危险的优雅,像一头假寐的豹子,骤然间睁开了眼。
“晚上好。”男人勾起嘴角,玩世不恭的腔调里浸着酒精的沙哑,“这么晚了……也来看病?”
约阿希姆没说话,浅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,死死钉在君舍身上,目光一寸寸刮过他的松垮衬衫,他英俊面庞,定格在嘴角那抹轻佻的笑上。
愤怒的火焰在年轻人胸腔里轰然炸开,烧掉了最后一丝理智。
下一刻,年轻人几步冲了进来,一记右勾拳狠狠砸向棕发男人的脸。
女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:“等——”
君舍没躲,没抬手格挡,连下意识的偏头都没有,只站在那任由拳头砸在自己脸上,骨肉撞击的闷响炸开来。
砰地一声,高大身型跌落在诊疗桌上,玻璃器皿哗啦啦摔碎一地,碘酒瓶破裂,刺鼻气味在空气中炸开来,男人晃了晃,抬手抹了把嘴角。
他低头看着指尖的鲜红,眼神有些空茫,仿佛在确认这红色的真实性,目光又落向已然惊呆了的女孩。
那眼神复杂难辨,藏着醉意的慵懒,又透着某种恶作剧得逞的戏谑。
嘴角尚未牵起,便向后倒去,男人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上,发出一声令人心头发紧的闷响,随即滑倒在地,一动不动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