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你擅自决定,带我走?”
“至少比你独自留在柏林强!”
“然后呢?”艾瑞克盯着他,眼底泛起一丝自嘲,“我以什么身份留在法国?”
法比安张了张嘴,却没有立刻给出回答。
这一瞬间的沉默,像一根冰冷的针,狠狠扎进凝滞的空气里,戳破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安稳。
艾瑞克缓缓垂下眼,声音轻得近乎叹息:“你看,连你自己都回答不了。”
法比安终于失了所有耐心。
他猛地上前一步,一把抓住艾瑞克的手腕,力道很重。
艾瑞克被拽得踉跄了一下,后背重重撞到桌边,下意识开口:“法比安——”
“是。”
法比安定定盯着他,眼底翻涌着情绪,带着直白的失控:
“我是想带你走。”
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艾瑞克猛地怔住,睁着眼看着他,一时间忘了反应。
法比安抓着他手腕的手没有丝毫松动。
他说:
“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。”
“我爱你,我不能失去你。”
“这够清楚了吗。”
炉火在身侧噼啪作响,橘色火光跳动,映着两人僵持的身影,温暖的屋内,却弥漫着极致的压抑与挣扎。
艾瑞克看着他眼底的认真与失控,久久没有说话,喉结轻轻滑动,心底翻江倒海。
法比安的呼吸依旧沉重,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,正想封住对方颤抖的嘴唇时,艾瑞克却慢慢低下头,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炉火声淹没:
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我根本不适合站在你身边。”
法比安瞳孔微微一缩。
艾瑞克却已经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,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“你是法国军官。”他说,“以后会回到巴黎,会晋升,会进入国防系统。”
“可我呢?”
他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淡,却让人难受。
“一个中德混血,一个被纳粹除名、履历不清的人,一个连自己该属于哪里都不知道的人。”
法比安伸出手,指腹轻轻擦过艾瑞克眼角那点湿润,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,像在触碰某种极易碎裂的东西。
艾瑞克垂着眼,没有躲。
法比安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炉火里的木柴轻轻塌陷,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。
他才低低开口:
“你是不是一直觉得,我和你不一样。”
艾瑞克怔了一下,缓缓抬起头。
法比安却没有看他。
他的视线落在墙角那团摇晃的火光上,像是在透过那片昏黄,望向很多年前。
“我不是巴黎出生的人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我父母原本住在德法边境,一个很小的镇子。”
“他们是德国人。”
艾瑞克呼吸微微一滞。
法比安却只是继续说下去,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:
“战争刚开始的时候,边境被轰炸,我父母死在撤离路上。后来法军进入那片区域,一个法国军官把我带走,收养了我。”
“我跟着他去了法国,学法语,进军校,穿法国军装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自嘲。
“可直到很久以后,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什么人。”
炉火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,将那双向来冷静锐利的眼睛照出少见的疲惫。
“小时候,他们说我是德国孩子。”
“后来回到边境,又有人说我是法国人。”
“我花了很多年,才学会不去在意这些。”
法比安终于抬眼看向艾瑞克,那目光很深,像终于把藏了太久的东西,慢慢剖开。
“所以你说的那些,我都明白。”
“迷茫、失落、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……我不是没经历过。”
艾瑞克怔怔望着他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从来没有想过法比安也曾是这样的人。
那个永远冷静、强势、像永远不会动摇的人,原来也曾经无处可归。
法比安往前走了一步,这一次动作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光鲜亮丽。”他说,“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完整。”
艾瑞克眼睫轻轻颤了一下。
法比安低头看着他,声音渐渐低哑下来:
“如果你不想跟我离开德国——”
“那我就留下。”
艾瑞克猛地抬头。
法比安却已经伸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。
掌心温热。
带着长年持枪留下的薄茧。
“职位、调令、巴黎……”
他低声道:
“这些都没有你重要。”
艾瑞克的呼吸彻底乱了。
法比安额头轻轻抵住他的,亲昵地蹭着:
“我已经失去过一次家人,我不能再失去你了。”
炉火轻轻跳动着,屋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窗外远远传来酒馆模糊悠长的歌声,夹杂着街道上零散的人声。
整座城市都在慢慢恢复。
人们开始谈论重建,谈论未来,谈论崭新的生活。
可他们却第一次发现——
未来这件事,远比战争本身,更让人无力面对,也更难寻得出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