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说,年纪太大了,这次受伤太重,各个器官都在衰竭。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,但奇迹只能有一次。
王磊听了,没说话。
他只是每天坐在奶奶床边,握着她的手,陪她说话。
奶奶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。有时候醒过来,看见他,会笑一笑,说几句话,然后又睡过去。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,怎么喊都喊不醒。
王磊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
他想过休学。
班主任说,你想清楚,休学一年,耽误的是你自己。
他说,我想清楚了。
他办了休学手续,找了一份工作。在工地搬砖,一天一百块,日结。工头看他瘦,不想收,他说我能干,我力气大。工头说那你试试吧。
他试了。
第一天下来,他的手磨破了,腰疼得直不起来。但他没吭声,拿了钱,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,熬了汤,送到医院去。
奶奶喝了一口,说,磊磊做的,真好喝。
他看着奶奶喝汤,看着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,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和她头上那块纱布。
他想,值了。
那天是二月十四号。
情人节。
街上到处都是情侣,捧着花,牵着手,笑着,闹着。王磊从工地回来,身上都是灰,手上都是茧,他顾不上这些,他只想快点去医院。
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
奶奶的病床周围围着好几个医生护士。他们在做心肺复苏,一下一下地按,按得床都在晃。
王磊站在那里,傻看着。
他看见奶奶的脸。那么瘦,那么白,那么安静。她的眼睛闭着,嘴角微微张着,像是睡着了。
他看见心电监护仪上的那条线。不是跳动的波浪,是一条直线,直的,平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听见有人喊:“家属呢?家属在不在?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后来有人把他拉出去,让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。有人给他倒了一杯水,让他喝。他握着那杯水,没有喝。他只是坐着,看着那扇门,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白大褂。
过了很久,门开了。
医生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对不起,我们尽力了。”
王磊看着他。
“你奶奶走得很安详,没有痛苦。”
王磊还是看着他。
医生又说了几句话,他没有听清。他只看见医生的嘴在动,看见旁边的护士在抹眼泪,看见有人拿着单子过来让他签字。
他签了。
签完字,有人带他进去。
奶奶躺在那里,身上已经没有那些管子了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就是那天来学校给他送饭穿的那件。她的眼睛闭着,嘴角微微向上,像是在笑。
王磊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来。
他握住奶奶的手。
那只手已经凉透了,硬了,没有温度了。
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,像小时候奶奶摸他的脸那样。
“奶奶……”
他喊了一声,没有人应。他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有人应。
他跪下来,把头埋进床单里。
他的肩膀开始抖。先是轻轻地抖,然后越抖越厉害,抖得整个人都在颤。他把脸埋得很深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但那些声音还是从喉咙里挤出来,呜咽的,破碎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碎了。
他哭了很久。
哭到没有眼泪了,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整个人都空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腿在抖,但他站稳了。
他看着奶奶的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奶奶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话,又像是在发誓,“我会好好活下去,我会乖乖听你的话。”
后来,他处理了后事。
奶奶的骨灰盒很小,木头的,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。他抱着那个盒子,坐公交车回老家。
老家在一个很远的小村子,奶奶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。他把盒子放进去,盖上土,立了一块简单的碑。
碑上刻着:慈母孙桂芳之墓。孙王磊立。
他跪在坟前,磕了叁个头。
然后他站起来,转身,下山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座新坟立在那里,小小的,孤零零的,周围是荒草和枯树。风吹过来,吹得荒草沙沙响,吹得枯枝摇晃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,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下走。
往下走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这个世界上,已经没有人在乎他了,也没有人爱他了。
他妈早就跑了,他爸不认他,奶奶走了。他一个人,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走在下山的路上,走得很慢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但他感觉不到暖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他也感觉不到凉。他只是走,一步一步地走,像一台机器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他停住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天很蓝,蓝得刺眼。有几朵白云飘着,慢悠悠的,像是没事儿人似的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感觉上天简直就是像在跟他开一个巨大的玩笑。

